2010年8月14日

孩子好教,家長難纏?

作者:李佩芬、張漢宜 出處:親子天下
身為家長的你,是否知道自己的哪些行為會讓老師覺得「家長像怪獸」?身為老師的你,是否也曾暗暗苦惱,為什麼碰上怪獸家長的總是我?快來看日本京都教會的「擊退怪獸家長」教戰守則。
「老師,我把拔會用望遠鏡看我們上課喔!他還稱讚妳把教室佈置得很漂亮呢!」天真的低年級孩子,無意間將教授老爸的「偷窺行為」說溜嘴。
「老師,我在立法院和教育局有朋友,妳得還我兒子公道!」班上兩個孩子打架,老師當下詢問發現兩人都有錯,但學生回家說的卻是另一套版本。氣憤的家長帶孩子去醫院拿了驗傷單,要求老師一定要「秉公處理」。

「老師,我孩子不能坐在那裡,應該要更前面的位置!」在孩子參加的管絃樂社團,一位每次練習必到場的母親,出聲為孩子爭取最顯眼的表演位置。
更嚴重的是家長親自出馬嗆聲:「下次你再敢欺負我小孩,我就要你好看!」某天老師在教室後面整理作業本,一位媽媽突然衝進教室,對著一位孩子大吼。在全班鴉雀無聲中,老師連忙走到家長跟前:「請問我可以幫忙什麼嗎?」「老師沒關係,我已經處理好了!」
少子化浪潮下,每位孩子都是父母心中的寶。不論是從遠處悄悄窺探,搬出上級施壓,甚至直接踏入教室發飆,這些都是目前仍在職的台灣教師們,娓娓道來的親身經歷。與二十年前「老師的老師」相較,教師這碗飯,真是「既難捧、又走味」的行業。
美國曾以「直升機父母」(Helicopter parent)來稱呼那些對孩子過度保護的家長,形容他們就像直升機一樣,無時無刻圍繞在孩子身邊。鄰近的日本情況似乎更糟,威力更猛的「怪獸家長」,不只對校方吹毛求疵、無理要求,有的還惡意騷擾教職員,甚至造成部份老師受不了壓力而自殺。
根據日本媒體《文藝春秋》報導,二○○ 六年東京公立學校教師因病休職的人數超過七千六百人,其中請假緣由為精神性疾病的就超過六成,儼然已成為嚴重社會問題。電視台也以此取材製作同名日劇,反映家長的誇張行徑。
在八月份《親子天下》創刊號中,一則不到六百字的「怪獸家長」小新聞,在親子天下網站中引起眾多迴響。走訪目前仍任教的老師們,只要問起「自己或同事遇到難纏家長」的經驗,幾乎都能侃侃而談半小時以上。
從美國、日本到台灣,「怪獸家長」儼然已經不是特例或個案,而是普遍流行的時代產物。
為什麼現在會出現「怪獸家長」?日本大阪大學教授小野田正利分析,主要有以下幾個原因:
一、家長在童年時期對老師有負面經驗,投射在自己孩子的老師身上。
「怪獸家長」主要是從一九九○年後半開始出現,這個世代的家長大多出生於一九七○年代後半到一九八○年代初期,這個時期是日本校園的「校內暴力時代」,老師多以打罵方式教育孩子,在如此不良的學習經驗下成長的孩子,對老師並無尊敬之心,甚至心懷恨意。當這群孩子長大,自己也當了父母,擔心自己的小孩跟他們小時候一樣在學校被老師無理對待,因此往往對老師的教導方式吹毛求疵,提出無理要求,甚至覺得擊潰老師會產生一種勝利感。
二、老師的社會地位每下愈況,不再受人尊敬。
一九八○年代後期,正是日本「泡沫經濟」時期,當泡沫破滅之後,經濟出現倒退與蕭條,失業率節節上升,教職工作漸漸地不再被認為是好的工作,老師的社會地位逐漸下滑,不再如往日受人尊重。因此,家長對學校愈來愈不信賴,對老師的態度也就愈來愈不客氣。
三、消費者意識失速暴走,教育也被視為商品。
費者意識近年來日漸高漲,不只是在商店購物才算購物,連教育也開始被視為一種「服務業」的商品。家長認為,付了錢把孩子送去上學,學校就是「提供良好的教育服務」的業者,老師就是學校這座「教育企業」的服務人員,理應讓消費者(孩子)享受跟其他學生一樣的優質產品(上課)。因此,家長就如同檢視商品成份是否純正、保鮮期限是否過期、價格是合理、設計是否不良…..等等對待消費品的方式來看學校與老師,一旦認為自己的「消費者權益」受損,就義正詞嚴地指責校方、爭取自己應有的權益。
教改開放家長參與權
除此之外,台灣的怪獸家長,也有其獨特的成因。
一九九四年的四一○教改大遊行,掀起校園民主化的風潮。開放家長參與學校校務運作的層面越形深入。
民國八十八年通過的「教育基本法」中,更明文規定了親師生與學校的教育權責。家長可為子女最佳福祉著想,選擇受教育方式、內容、與參與學校事務,立法保障家長參與校務運作的權利。
「家長會從提供獎助學金、擔任義工等服務性質,發展為需出席校務會議的家長代表,在教評會與校長遴選委員會擁有席次,」雲林縣口湖國中校長吳雁門,曾在一篇「親師衝突的管理策略研究」中指出,家長影響力,已從早年的服務性質,逐漸進入校務決策體系。
「台灣教育最大的改變,是整個教育機構不再為政權服務,已質變為個體服務。但這個驚天動地的改變,身在其中的教師同仁卻沒有一份強烈的自覺,」擔任過四十七年國小教職的退休校長的鄭端容,為文點出:許多老師心態尚未準備好,來接受家長的要求與檢驗。
「現今公教育與家長的關係,已不是施與受,而是伙伴;」而對身為夥伴關係的家長,鄭瑞容也同樣也語重心長提醒:「你爭的是膚淺的自由主義、權利主張,還是因為捨不得、不肯讓孩子給人教?」
和所有台灣民主化歷程異曲同工的是,拿到了「權力」的家長們,卻還沒有準備好施行權力前應有的專業素養和知識,親師間也缺乏相互信任、理性溝通的文化基礎。所謂的校園民主化,不過是把電視裡看到粗暴的質詢文化、政論節目裡名嘴自以為是、咄咄逼人的「假民主形式」,移植到教育第一現場。
「會稱為怪獸家長的,往往態度就像是立委來質詢官員,咄咄逼人,」一位國中導師無奈形容。
有作好準備的老師
爭端,總是一個巴掌拍不響。老師認為家長是「張牙舞爪」施壓,不尊重教師專業,深感受傷;而被指為「怪獸」的家長們,則認為學校老師經常抱持「威權心態、逃避溝通」,令人義憤填膺。
擔任台中縣頭家國小校長的錢得龍,曾以其多年觀察指出,「擅於指導、難於妥協、多於防衛與強於自尊」等教師性格特徵,往往是造成親師溝通的障礙。
他在一篇「教師的人際溝通與人際吸引」文章中舉例,老師「擅於指導」的職業特性,使老師在溝通時,經常會不經意把「你應該」、「你不必」等脫口而出。這些指導命令式語句,在與不同行業的家長溝通時,就很可能因話不投機產生心結,無形中壓抑家長再次溝通的意願。甚至他也發現,「老師與高社經背景的家長,最容易意見不合」。
「但社會就是有百樣人,這是職場常態啊!老師不是本來就該要有『家長價值觀會跟我很不一樣』的心理準備嗎?」人本教育基金會執行長馮喬蘭認為,家長提出的要求或許不盡合宜,但這更表示他們需要協助與啟發,而不是把家長當敵人,甚至還自動把威脅放大,直覺就認為這種家長「會帶來麻煩」,「預設立場,會讓老師更緊閉、無法坦誠,」馮喬蘭說。
教學現場需要面對越來越密切的親師溝通,也帶來越來越頻繁的衝突;但是教師養成體系和在職訓練課程中,卻極端缺乏親師溝通相關的學習。
負責師資培育的大學課程中,多數教授沒有中小學實際教學經驗,親師溝通實務都只談理論;而踏出校園後,學校行政體系也未安排足夠的經驗傳承。老師被直接丟入教學現場,面對親師溝通,卻只能「各自摸索,憑個性與直覺應對,」一位師院畢業的國小老師回憶,自己大學四年,印象中只有一位教授曾擔任過國小老師,能在授課過程中將帶入教學實務。
目前的師培課程中,雖然「班級經營與輔導」有包含親師溝通議題,但並非每位教授都有能力貼近實務,「甚至有位教授,根本是當年自己當老師時,就很不受家長歡迎,後來出國拿到博士,轉了一圈卻成為我們老師,」這位國小老師苦笑地說。

有樣學樣,「怪獸兒童」跟著出現
東京大學教育學院教授金子元久曾在二○○六年針對日本一萬所中小學的校長進行問卷調查,結果發現,將近三成的校長認為「家長過度保護孩子的利己要求」,對於教育會產生嚴重的妨害。
更糟的是,由於怪獸家長對孩子的過度保護,甚至常常到學校以強硬態度對老師提出許多不合理的要求,孩子看在眼裡,耳濡目染之下,有樣學樣,漸漸地也認為老師不值得尊敬,而且又有父母當靠山,甚至變成「怪獸兒童」,成為校園裡令人頭痛的小霸王,令老師們感到力不從心、心力交瘁,漸漸失去教學的熱情與理想,最後變成只求「自保」,別讓家長上門找麻煩就好,不願再多奉獻其他的心力在教育上,免得多管閒事徒惹是非。
為了解決日益嚴重的「怪獸家長」現象,日本許多教育機構制定教戰手冊,教導老師如何面對這些家長,並且提出建議。
例如,京都府教育委員會就制定《打造值得信賴的學校:如何處理家長對學校的抱怨》手冊。這本手冊一開始開宗明義就說,過度保護孩子的家長,對學校往往有過度的要求與過高的期待,長期下來,造成教育的窒礙難行與複雜化,以及教職員的心理壓力與身心疲勞。因此,如何應對這些家長,並且做好學生的教育工作,是學校的責任與挑戰。
「擊退怪獸家長」教戰守則
該如何應對「怪獸家長」?以下是京都教委會提供的幾項重點:
一、預防勝於治療,平日就要跟家長做好溝通
平常就積極透過各種管道跟家長溝通,例如聯絡簿、懇談會、家庭拜訪等,說明教育理念,也傾聽家長的聲音。若發現雙方的認知有差距,及早溝通,當下可以解決的事就不要拖,以免怨氣累積,「培養」出另一位怪獸家長,等到他們採取行動為孩子「伸張正義」,局面反而難以收拾。
二、怪獸家長找上門時,要做好準備工夫
當家長開始頻繁地打電話到學校抱怨、到校投訴時,即有「山雨欲來風滿樓」之勢,千萬不要坐視不管、打官腔敷衍了事,否則家長的怒氣可能會如野火燎原,一發不可收拾。應儘快安排家長到校會面懇談,並事先針對家長抱怨事項蒐集資料、思考可能的對策。如果自己沒把握,可以請教資深的教職員如何處理,必要時,可請主任等管理職一起參加家長面談。
三、站在家長的立場思考問題
跟家長面對面時,無論對方多麼無理取鬧、不管自己多麼站得住腳,都不要如刺蝟般劍拔弩張,否則,這場會談還沒開始就已宣告失敗,並且埋下日後更嚴重的導火線。最好的做法是--傾聽,站在對方的角度來看事情。因為,家長與老師的共同目標都是為了孩子好,但往往只站在自己的角色看問題,而未曾思考另外一方會怎麼想。抱持同理心,無形中就會將彼此的距離拉近,以理性的態度來面對、處理問題。
四、依據家長不同類型的抱怨制定對策
家長對於教育有各式各樣的抱怨,看來複雜,其實可以用四個象限來分析歸類。以「現實性」(是否容易理解)為橫軸、「正當性」(責任是否在校方)為縱軸,可以分為四種:
1、現實正當型:家長絕大多數的抱怨都屬於這一類。也就是說,家長的不滿是可以理解的,而且是可以解決的,關鍵在於校方與老師是否注意到問題的存在,了解問題形成的原因,並以具體行動加以解決。如果學校指導不周、處置過當或疏漏、甚至教育策略本身有待商榷,這時,校方要能坦承梳失,確實謝罪、負起責任,不因循茍且,針對問題加以迅速改進。
例如,家長發現孩子回到家悶悶不樂,晚上明明很早就上床,早上卻起不來或賴床,甚至不願去上學,問了也不講原因是什麼。這表示很可能在學校生活發生某些問題,由於家長無法看到孩子在學校發生什麼事,這是老師必須負起的責任。老師應該留意這個孩子的同儕關係,發現癥結,加以輔導。
2、理解歪曲型:孩子在學校出了狀況,確實是校方疏漏所造成,應該負起責任,但家長由於過於心疼、憤怒,自認受害者有理,對校方提出許多激烈攻擊與不合理的要求。
對於這樣的情況,校方處理的首要原則是「傾聽」,不管家長的要求多麼無理扭曲,都要仔細傾聽,從中了解對方的心情,以及對方到底真正要的是什麼--家長要的是一種令他覺得受到尊重與重視、以及覺得孩子的問題可以妥善解決的安心感?還是家長由於自身的問題,投射到孩子的狀況上,把情緒全部發洩在校方身上?
3、過度要求型:孩子的狀況出了問題,可是責任並不在校方,或者是整個體制與政策所造成的大問題,並非學校單方面可以解決;但家長認定,既然把孩子送到學校,學校就必須全權負責,根本不管這件事是不是學校的責任、或者有沒有能力可以改善。
面對這樣的狀況,校方首先要讓家長的怨怒有發洩的空間,也就是傾聽,並對家長表示:「是的,我可以理解。」當家長的情緒較為平靜時,再清楚說明整個問題的形成原因與現狀,以同理心讓他們覺得學校跟家長站在同一條船上,再來思考可能的解決方案。
4、解決困難型:這是比較麻煩的一種。孩子的問題其實並不是出自校園生活,校方難以察覺與預防,但家長卻忽視這點,把罪過全部推到校方,提出許多不合理的要求與過分的做法,甚至產生攻擊行為。
對此,老師必須避免單獨面對這樣的狀況,應該向校方報告,協同校務主管或資深同仁一起處理,必要時,應該藉助警察、律師、社福、醫療單位等專業人士的協助。
父母不是怪獸
大阪大學教授小野田正利在《父母不是怪獸》書中表示,他不同意用「怪獸家長」這樣的名詞來形容現代的父母。其實,家長與校方擁有同樣的目標,就是教育孩子、讓孩子健康快樂地長大。
只是,由於經濟景氣低迷,社會少子高齡化的現象愈趨嚴重,加上網路科技的普遍,造成人際關係的稀薄化與孤立化,以及人們心中的不安全感,才會出現這種所謂「怪獸家長」的現象。
「兩個都同樣害怕與防衛的人,就像刺蝟,難以溝通,」馮喬蘭說。倘若親師雙方都能卸下武裝,掌握基本溝通之道,坐下來好好傾聽對方心聲,或許雙方都會發現:「原來,我們的出發點都是為了孩子好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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